今年台北國際書展，跟我初入行時的同事見面，聊起出版的新書《伊森．傅羅姆》。聽完劇情概要，他好奇地問：「妳為什麼會想出這本書啊？」嗯，為什麼，真是個好問題，值得好好地說一說。
《伊森．傅羅姆》的故事是這樣的：美國麻州荒涼村莊裡一對貌合神離的窮夫妻，妻子賽娜成天生病求醫，丈夫伊森愛上妻子的遠房表妹瑪蒂，最後三人以悲劇收場。
主人翁伊森是個值得同情的角色。一個男人──或女人──正值黃金年華，卻為了照顧病人而被剝奪了未來的無限可能。描述中的賽娜形容枯槁，性格乖僻，滿腦子只關心自己的健康狀況。她生病固然值得同情，但伊森得不到一點家的溫暖，還肩負醫療和家計重擔，簡直心力交瘁。在這種狀態下，瑪蒂的出現為他的生活注入新的生命力，他會對瑪蒂產生曖昧情愫，難道不是人之常情？道義責任和自身幸福，究竟要如何取捨？小說以悲劇收場，算不算是在懲罰不見容於社會的伊森和瑪蒂，使整個故事成了宣揚婚姻責任的警世寓言？
聽聽華頓的生平，或許會有不同的想法。華頓自己曾有過一段長達一兩年的婚外情，就在她親手斬斷關係後不久，她老公泰迪卻坦承偷用她的錢養情婦。鑑於自己也曾出軌，此時華頓若高舉道德大旗、寫小說來譴責老公出軌，似乎有點說不過去。事實上，華頓在現實世界中的角色其實更像伊森。她資助泰迪遊山玩水、四處求醫，嘗試治癒他日益惡化的精神疾病。發病後的泰迪情緒反覆無常，動不動就跟人吵架，甚至出現暴力傾向，像顆不定時炸彈，讓同住一個屋簷下的她身心備受煎熬。然而，出身紐約上流社會的華頓，從小被教育婚姻是責任，是維持人類文明的基石，離婚等同摧毀她最根本的信仰，完全不是選項。由此看來，《伊森．傅羅姆》的悲劇不像警世，倒像是反映了華頓的心境──她受困於冰天雪地，孤單又絕望；苦難沒有盡頭，她卻無處可逃。
再回到小說本身。小三瑪蒂大概是裡面最吸睛的角色。她原本家境優渥，父母雙亡後孤苦無依。賽娜美其名是好心收留，實則把她當作可以隨意責罵的免費幫傭，反正她也無處可去。瑪蒂年輕、活潑、不抱怨，跟較年長、病厭厭、唉聲嘆氣的賽娜形成了強烈對比。她拙於家務，讓伊森忍不住想呵護她、幫忙她；她善於傾聽，讓他感覺自己孤獨的靈魂找到了知音。雖然她會在深夜勾著表姐夫伊森的手走路回家，會趁賽娜不在的時候偷拿她珍藏的餐具佈置餐桌，但她是好女孩，真的沒有別的意思──像是鳩佔鵲巢的非非之想。華頓的文字巧妙地勾勒出兩人遊走於「有什麼」和「沒什麼」之間的互動，懂的人一讀就會很有共鳴。
說到這裡，我不禁產生一個想法：會不會賽娜根本就不是描述的那樣可惡呢？小說的敘事者是一名外地來的男性工程師，他根據眾人的回顧拼湊出這個伊森視角的故事。但我們都知道，人一旦變心，很容易扭曲記憶，將過去美好的一切一筆勾銷。會不會是伊森變了心，將曾經的愛妻變成了巫婆？有誰想過，賽娜看著好心收容的表妹和自己的丈夫眉來眼去，內心作何感想？她也曾夢想在更繁華的大城市生活，現實卻把她困在窮鄉僻壤、身體又不聽使喚，還期望她陪伊森風花雪月，豈不是強人所難？
一本五萬字的小書，卻有這麼多的討論空間。這三個人都只是跟我們一樣的普通人，努力想在被生活壓垮之前，抓住僅存一點點幸福的可能。如果這本書能讓掙扎的人感覺自己並不孤單，讓旁觀的人多一點理解、少一點批判，那麼出版它也就值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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